1956年初秋的一天,在位于上海复兴西路一幢高层公寓的房间里,市文联副主席、美协副主席兼党组书记赖少其正伏在书桌前写着什么。窗外,金秋的艳阳照进了房内,使这略显幽暗的房间稍稍有了些生气,而此刻,房间主人的心中正布满了阴霾。显然,他对他所写的东西毫无信心,也缺乏情绪,他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修正自己的措辞、用语甚至改正内容。他实在是不想写这些违心的东西,然而他又不得不写,而且还必须写!赖少其不是在进行文艺创作,不是在写他熟悉的斗争生活,也不是在写剧本,更不是在写他擅长的诗歌。他在写检讨!已经记不清这是在写第几次检讨了,几个月来,赖少其搜索枯肠,努力从自己的思想上找原因,从灵魂深处挖根本,希望能够从自己所犯“错误”中解脱出来。然而,他的检讨却总是通不过,一次又一次的被打了回来,被责令重写,他只好又一次一次地坐在这里再写。此刻,赖少其心情烦躁,他知道,尽管他一而再,再而三地进行修改,甚至重写,检讨肯定还是通不过的。想到这一点,他索性不写了,推开稿纸站起来,在屋内来回踱着,然后又坐到床边的一只木沙发上。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,在轻袅的烟雾中,他的思绪渐渐地回到了几个月前,他又想起了发生在这几个月的令人不愿回想的事情……其实,事情纯属偶然。还在这年的7月,赖少其因病在华东医院住院。经历了艰苦的战争岁月,又遭受了敌人残酷的折磨,他的身体一直很虚弱,胃病经常复发。这次因为老毛病又犯了,不得不住进了医院治疗。住院期间,适逢上海市党代会召开,作为党代会代表的赖少其出席了第一天的会议。第二天上午,他回到医院办好了出院手续,正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后面一个女人在喊他:“赖部长,赖部长……”赖少其曾任南京市委宣传部副部长,至今,许多人仍习惯称他赖部长。他回头一看,原来是同在医院一层楼上住院的毛主席过去的夫人贺子珍。赖少其关切地问:“贺大姐,找我有什么事吗”此时,贺子珍的样子既苍老又憔悴,而且神情有些紧张,她几乎是带着哀求的口吻,对赖少其说:“赖部长,我没有病,不愿意住在这里,请你带我回家吧”赖少其宽慰她说:“贺大姐,你身体不好,住在这里,是组织的照顾和关心……”不等赖少其说完,贺子珍又急忙说:“不,不,不,赖部长,我确实没有病,我见到这些穿白衣服的人就害怕”听到贺子珍这样说,又看见她充满了哀求的目光,赖少其心里充满了同情,也感到有些难过。但是,他只能温和地对贺子珍劝慰了一番,要她安心留在医院治疗。听了赖少其的劝慰,贺子珍更加着急,一把将赖少其手中的会议文件袋抢去,情急地说:“不不,你出院,我也要出院我哥哥不在,你就要负责把我送回去”赖少其只好再对贺子珍好言相劝,其他医生和护士也过来,连劝带哄,贺子珍才安静下来,失望地回到病房里去了。见贺子珍那瘦弱的体态,憔悴的面容,那哀求的目光,失望的神情,想到这位当年曾叱咤风云,声震井冈山,经历过长征的红军女英雄,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,赖少其也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一声。赖少其、曾菲夫妇与贺子珍的哥哥贺敏学是新四军的老战友。赖少其调到上海时,贺敏学是华东建委主任。恰巧,他们的住家相距很近,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也住在附近,三家人的关系非常密切,互相经常来往,有时还聚在一起吃饭。孤身一人的贺子珍就住在哥哥家里,与哥哥生活在一起,因此,赖少其夫妇与贺子珍也很熟悉。说到贺敏学,曾菲与他还有一段难忘的经历。曾菲与贺敏学早在新四军时就互相认识,算是老战友。1940年的4月底,新四军举办直属单位体育运动会,贺敏学是筹委会主任,当时在军需处当文化教员的曾菲是筹委会委员,那段时间几乎天天见面。运动会结束后,正逢国民党韩德勤部大举进攻解放区,曾菲由军需处调到军医处任文化教员,上级命令她带领几十名伤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任务完成后,归队时才发现,到处都布满了敌人,军医处也随大部队开拔,曾菲却无法返回部队了。正在着急时,恰遇贺敏学率领十几个同志撤离,于是,曾菲就跟随贺敏学一道闯过了敌伪的重重封锁,翻越铁路,渡过长江、运河,平安地回到了部队。对这件事,曾菲一直非常感谢贺敏学,说他是她的“救命恩人”。在上海,他们成为邻居后,关系更加密切了。两年以后,贺敏学和他的妻子李立英奉调西安参加三线建设。贺敏学没有全家迁去,只好把岳母、妹妹贺子珍以及女儿和侄儿侄女等一家子委托曾菲照顾。这样,从1954年起,曾菲就负责照料贺家的老小,同贺子珍就更加熟悉了,彼此经常往来,也才会出现贺子珍请赖少其带她回家的要求。这天,曾菲与陶勇的夫人朱岚到外地度假去了。晚上,赖少其在家里,想起白天贺子珍那憔悴的面容,哀求的眼神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。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,平常别人要求他办什么事,总是有求必应,而今天,一个病人要求他带她回家,他却无能为力,而且,又是这样的一个特殊的病人。她曾经为革命出生入死,经受了严峻的考验,又曾是党中央主席的夫人,她理应得到特殊的照顾。如今,她竟是这样身不由己,精神崩溃到这种程度。她甚至还不如普通人,普通人至少可以来去自由,到了她这个年纪可以含饴弄孙,享受天伦之乐,她却连想回家的起码的愿望都不能实现。唉……赖少其知道,其实,贺子珍确实有玻抗日战争开始后,贺子珍被送往苏联治病,她和女儿娇娇一起到了苏联。这时,苏联正开始卫国战争,条件艰苦,环境恶劣。贺子珍因儿子不幸夭折,精神陷入极度的苦闷之中。身处异国他乡,在语言不通,举目无亲的情况下,患了严重的忧郁症。1946年,王稼祥到苏联治病,当贺子珍见到老战友时,不禁大悲大恸,嚎啕大哭起来……此后,贺子珍身边经常有老战友陪伴,精神才稍稍安定下来,病情也有了好转。1947年,王稼祥夫妇回国时,写信征得毛主席的同意,就把贺子珍母女带回了祖国。然而,回到祖国的贺子珍,面对的是物也非,人也非,精神极度地沮丧,她害怕回忆过去。她住在哥哥家里,享受着哥哥一家的亲情,精神稍稍得到一些安慰。她自己也想努力地从过去的阴影中解脱出来,然而,她每天从报纸上看到的,都是关于她亲人的消息。1954年9月,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的时候,她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她亲人熟悉的声音,一下子勾起她对往事的一连串的回忆,她的精神受到了强烈的刺激,终于病倒了。在华东医院治疗期间,上海市长陈毅曾去探望她,并安排上海最好的精神病科专家为她治疗。赖少其想到这里,觉得贺子珍的事情,虽然不是他的工作范围,但作为一个同志,一个战友,贺敏学又委托曾菲照顾贺子珍,他有义务,也有责任向上级反映这件事。适逢第二天召开上海市第一届党代会,作为党代会的代表,赖少其觉得将这个意见在党代会上向上级反映是最适宜的了。于是,赖少其连夜写了一封给上海市委领导的信,将贺子珍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建议如实向上级作了反映。信中说,贺子珍是参加过长征的老同志,负过重伤,身体不好。现住在华东医院,经常又哭又闹,而那里也住了不少党外的民主人士,影响不好。赖少其希望贺子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,想到上海还有一些空着的花园洋房,建议找一间让她住进去,再安排专人照顾,对她的疾病治疗,对党的工作,对社会都是一件好事。第二天,赖少其将这封信通过上海市第一届党代会递交上去了。赖少其写这封信,是出于一种纯真的思想感情,出于一种对同志的关心和爱护,也出于对党的工作的高度责任感,他没有丝毫的私心和杂念,他是问心无愧的。因而,他在向党代会递交这封信时,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安,更没有想到这封信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祸。然而,正是这封信,给赖少其带来了一场横祸,带来了一场无穷的灾难横祸似乎是从天而降,党代会之后,赖少其被责令写检查!当时上海市委的主要领导是市委书记柯庆施。赖少其真是感到莫明其妙,不可思议。他,一个共产党员,出于对一位患病的老红军老革命的同情,建议上级更好地照顾她的生活;又出于高度的责任感,要求上级为她安排单独的住宅,派专人照顾,以免在医院病房里大叫大嚷,造成不好的影响,正是为了维护党的威望;还有,他在党代会期间,以一位代表的身份,向上级党组织反映情况并提出建议,完全是正常的组织程序,也是他应有的权利,怎么会是借机攻击市委,攻击市委的主要领导呢?赖少其真是百口难辩。然而,依照组织原则,他只好写检讨。可是,写什么,怎么写呢?赖少其绞尽脑汁,极力从自己的思想深处找原因,从世界观上挖根子,尽管这种检查并不是出于他的情愿,甚至是违心的,但他却必须这样做,否则,就过不了这一关。党代会后不久,上海市长陈毅奉调国务院担任外交部长,在临走前找赖少其谈了一次话,并共进晚餐。陈毅市长询问了赖少其写这封信的情况和动机,赖少其也如实向市长作了汇报。市长认为,赖少其写这封信,并没有什么其它的目的,纯粹是出于对老同志的关心和爱护,也就没有把它当一回事,并且采纳了赖少其的建议,将他自己原住的湖南路的寓所分配给了贺子珍住,并派了专人照顾她。赖少其认为,陈老总对他写信这件事也没有说什么,而且采纳了他的建议,以为此事就算了结了。可是,不然,善良的赖少其想得太天真了,此事还远远没有了结!多年以后,赖少其才明白,他这封信触犯的不是柯庆施,而是柯庆施后面的一位大人物———江青。江青不仅心胸狭隘,而且是一个暴戾乖张的人,她把贺子珍看作肉中刺,眼中钉;贺子珍还在,就是她的一块心病,因而,她千方百计排斥和打击贺子珍,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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